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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述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案件的法律适用

作者:杨振启  发布时间:2008-12-17 09:34:51


本文荣获北京市法院系统第十七届学术讨论会二等奖

内容提要:

    在审理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由于目前专门调整铁路运输关系的法律、法规和规章多数都是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形成的,存在着立法严重滞后,法律规定不完善及法律冲突等问题。因此,在审判实践中存在着认识上的种种分歧。由于法官的认识不同,法律的适用不同,导致裁判结果也各异。引发了司法实践的混乱,影响了司法的公正性、统一性和权威性。为准确适用法律,确保司法公正,笔者根据现行法律、法规和规章的规定以及专家学者的意见,结合审判实践,对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案件的处理提出了三个观点:第一,在责任的性质上“应当依法按照合同违约责任定性,特殊情况下可按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处理。”第二,在归责原则上“一般应适用严格责任原则,特殊情况下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第三,在赔偿范围上“应根据责任的不同性质确定不同的赔偿范围。”最后,对立法上的空白及法律冲突,提出了完善立法的意见和建议。全文共11376字。

 

    在审理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由于目前专门调整铁路运输关系的法律、法规和规章多数都是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形成的,存在着立法严重滞后,法律规定不完善及法律冲突等问题。因此,在审判实践中存在着认识上的种种分歧。一是对责任的性质认识不一。是属于合同违约责任,还是侵权责任,或是两种责任的竞合;二是对归责原则认识不一。是适用严格责任原则,还是过错责任原则,或是无过错责任原则;三是对赔偿范围认识不一。是按合同违约责任的赔偿限额,还是按一般侵权责任的赔偿标准,是否适用精神损害赔偿等等。由于法官的认识不同,法律的适用不同,导致裁判结果也各异,对同一事实作出不同裁判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作出结果完全相反的判决。引发了司法实践的混乱,影响了司法的公正性、统一性和权威性。这些问题的存在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再加上新闻媒体的片面炒作,社会效果极差。为准确适用法律,确保司法公正,笔者仅就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性质、归责原则及赔偿范围谈点自己的看法。

    一、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性质

    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定性,直接关系到保护铁路运输企业和旅客双方的合法权益,定性不准,可能影响到其中任何一方的合法权益。目前,理论界对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性质的专门论述很少,在审判实践中基本上有三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是因违反合同义务所产生的合同之债,侵害的是旅客的相对权,应按违约责任定性。另一种观点认为是因侵害他人人身权利所生侵权损害之债,所侵害的是旅客的绝对权,只要发生了人身伤亡就应按侵权责任定性。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是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上述三种观点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理由,但又各自存在一定的片面性,如果单纯依据某一个观点,都有可能使某一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得不到充分保护。笔者认为,应当依法按照合同违约责任定性,特殊情况下可按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处理,理由如下:

   (一)符合合同违约责任的法律特征

    不履行合同义务,就要承担违约责任。合同义务主要是约定的义务,但由于现代合同法呈现出一种新的发展趋势,即合同义务来源的多元化,从而使合同义务不仅仅来源于约定的义务,还包括法定义务以及依据诚实信用原则产生的附随义务。无论何种义务,都应该履行。否则,将产生违约责任。 旅客人身损害赔偿的违约责任主要有以下几个法律特征:

    1、合同是前置的。铁路运输企业与旅客之间事前必须存在合同关系,否则就无约可违,更谈不上违约责任。

    2、主体是特定的。签订合同的一方是铁路运输企业,另一方是旅客,即持有效乘车凭证乘车的人员及按照国务院铁路主管部门有关规定免费乘车的儿童。如果不是旅客,即使发生了人身损害,亦不属于合同违约责任。如,无票乘车人员发生人身损害以后,就不属于承运人的违约责任,而属于其他法律关系产生的其他法律责任,应由其他法律法规调整。

    3、承运人安全运送旅客的义务是法定的。有一种观点认为,该项义务是默示的合同义务,笔者认为不太准确,因为该项义务是我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和《铁路法》第十条明确规定的,属于法定义务。如果承运人未将旅客安全及时运送到目的地,就构成违约,也就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4、损害发生的时间和地域空间是固定的。人身损害只能发生在运输过程中,发生的时间只能在车票的有效期间内。发生的地域空间只能自旅客经检票进站时起至到达行程终点出站时止。如果损害发生在检票进站前的候车室内或出站以后,受害人就没有旅客身份,旅客运输合同未生效或者已经终止,就不具备违约责任的法律特征,也就不属于合同违约责任。

    5、所产生的债权是相对的。合同主体的特定性决定了合同权利义务的相对性,承运人的安全运输义务只能是相对旅客而言。发生旅客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是在履行旅客运输合同过程中,基于承运人违约所产生的合同违约损害之债,这种债是在承运人和旅客这种特定的当事人之间发生的,只有旅客才能根据合同向承运人主张权利。所以从民事权利的效力范围及实现方式上讲,所侵害的一般是相对权。

   (二)不符合侵权责任的法律特征及构成要件

    侵权责任是义务主体违反法定义务而引起的民事法律责任。构成侵权责任必须同时具备四个要件,一是有损害事实存在。二是侵权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必须有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三是行为人要有过错。四是行为人的行为是违法的。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不具备侵权责任的法律特征及构成要件。

    1、从侵权责任的法律特征上看:首先,侵权关系中的致害人与受害人之间事先无任何法律关系,侵权行为发生后,在当事人之间才产生了侵权关系。而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是以运输合同的存在为前提的。其次,侵权行为是违反侵权行为法所设定的任何人不得侵害他人财产和人身的普遍性义务,包括侵权行为法所设定的具体的作为或不作为的强行性义务,也包括侵权行为法之外的其他法律法规所设定的具体的作为或不作为的强行性义务。而旅客伤亡的违约行为,违反的是合同法规定的特定承运人的特定合同义务。再次,侵权行为违反的义务还包括在特殊情况下,某些特定职责的人应当负有的特定注意义务,这种注意义务是针对一般人的,而客运合同中的特定注意义务是专门针对承运人的,承运人也不属于特殊情况下的负有特定职责的人。

    2、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上看:第一,从损害事实上看,侵权行为和违约行为都可能造成旅客人身损害结果,不能以此就按侵权责任定性。第二,从因果关系上看,侵权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要有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而铁路旅客人身损害与承运人的行为之间,一般没有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如,承运人在规定停止检票后,继续检票放行,旅客扒车抢上时被摔伤,这种伤害与承运人违章检票放行行为之间就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因为车站违章放行后,旅客发现车已起动,不再扒车,就不可能造成伤害,所以,不构成侵权责任,而只能按合同违约责任定性。第三,从过错要件上看,一般情况下,侵权行为人必须在主观上对自己的行为及其所导致的损害有过错时,才承担民事责任。而违约责任不以主观过错为要件。第四,从违法行为上看,侵权责任违反的是法定的“不损害他人”的强行性义务,而违约责任违反的是法定的“保证旅客安全”的合同义务,虽然都属违法行为,但所违反的法律的内容、性质和强制程度上却有着本质的区别,不能把“不损害他人”和“保证旅客安全”两个不同概念混为一谈。

   (三)特殊情况下具备责任竞合的条件

    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是指行为人所实施的某一违法行为,具有违约行为和侵权行为的双重特征,从而在法律上导致了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同时产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了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竞合的条件,并作了严格的限制。笔者认为,法律虽然未对铁路旅客人身损害的特殊情况,作出能够作为侵权行为处理的特别规定,但笔者认为,在特殊情况下可以根据该条款按责任竞合定性。

    1、责任竞合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因此,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必须同时具备以下几个条件:第一,当事人之间必须存在合同关系,且当事人一方必须实施了违约行为。这种违约行为还必须是违反了法定强行性义务,而不是约定义务。第二,该违约行为侵害了合同相对方的人身权利和其他财产权益。第三,该违约行为同时违反了侵权行为法,并且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第四,受损害方有权选择要求合同相对方承担违约责任或侵权责任。

    2、因违约造成侵权的后果,可以按责任竞合处理。但违约必须是违反了法定强行性义务。如,因餐车或站台上供应食物不洁,造成了旅客食物中毒,就可以按责任竞合定性。因为向旅客提供洁净食品是旅客运输的默示合同义务,承运人未提供合格食品,是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但该行为同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卫生法》的强行性规定,直接侵害了旅客的人身权,造成了侵权的后果,且该后果与承运人的违约行为之间有必然的因果关系,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所以可按责任竞合定性。

    3、因侵权造成违约后果的,也可以按责任竞合处理。对此种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未作规定,笔者认为这是一个重大疏漏,根据该条规定精神也可以按责任竞合定性。但必须是在履行运输合同过程中,承运人的先前行为是基于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旅客人身伤害的,且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才可以依照上述条件按责任竞合定性。如火车司机因为重大疏忽冒进信号或扳道员扳错道岔使旅客列车进入异线发生撞车事故,致使旅客受到伤害。又如,明知车辆状态不良,不及时修理或不及时报修而继续使用,造成运营事故,致使旅客受到伤害等,就可以按责任竞合定性。理由如下:

    首先,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一是承运人主观上有过错。承运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损害结果而轻率地去做,已构成重大过失。二是承运人的先前行为没有尽到法律要求的对行车的特殊的注意义务,也没有尽到法律要求的保证旅客人身和财产安全的高度注意义务,属于不作为的违法行为。三是该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其次,承运人的侵权行为同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安全运送旅客的合同义务,是违约行为。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所以,符合责任竞合的条件。

    4、在责任竞合条件下,当事人可以选择请求权。在责任竞合条件下,如果一律按违约行为处理,可能会因为合同责任主要限于保护当事人的财产利益,而使受害人的人身伤害难以得到全部补偿。如果一律按侵权行为处理,要求受害人举证证明承运人具有过错,或者因故意和重大过失造成的运营事故,必然有很大困难。因此,笔者认为,应当贯彻民法上意思自治的理念与合同自由的原则,允许受害人就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选择对其最为有利的责任方式提起诉讼。必要的时候,法官还可以行使释明权,以使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得到最大限度的保护。

   二、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归责原则

    归责原则,是指确定当事人的民事行为责任的归属所必须依据的法律准则,即依据何种标准来确定行为人的民事责任。一定归责原则的确立,决定着民事行为的分类,责任的构成,举证责任的分担,免责事由的确定以及赔偿的范围和方法等。从我国现行立法和司法实践来看,严格责任原则是我国合同法所确认的一般的归责原则,过错责任原则是一项特殊的归责原则,发生违约以后,原则上应当适用严格责任。但是,如果法律规定应适用过错责任的,则应适用过错责任。 作为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责任适用何种归责原则,在审判实践中有三种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第二种观点认为,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和过错推定原则。第三种观点认为,一般应适用严格责任原则,特殊情况下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笔者同意第三种观点,理由如下:

   (一)符合严格责任的法律特征

    合同法中的严格责任(strict liability)是指不以当事人主观过错和过错程度决定承担责任范围的法律原则。当事人违约在主观上出于故意还是过失,不是承担责任的要件,只要构成违约,即使主观过错是轻微的,也要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铁路法》第十条也作了同样的规定。这充分说明,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的旅客人身伤亡承担的是严格责任,因为承运人的主要义务就是将旅客安全送达目的地,理应保证旅客在运送过程中免遭各种损害。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在严格责任原则下,有违约行为即有违约责任。不考虑当事人主观上是否有过错,即使过错轻微也不能免责。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旅客损害的违约行为以后,如果没有法定免责事由,就要承担违约责任。在进站后至出站前的整个运输过程中,如果由于承运人组织不力,造成旅客挤伤、摔伤、烫伤;由于车门未锁造成旅客跳车、坠车或站内背门下车造成旅客伤亡;因误售、误检车票造成旅客跳车而受到伤害等等。不论承运人主观上是否有过错,都应当按严格责任原则承担违约责任。

    2、在严格责任原则下,旅客意外伤害不能免责。旅客意外伤害是指旅客在保险有效期间内,由于遭受外来、剧烈及明显之意外事故所造成的伤害。一是外在因素的介入引起无法预见的后果发生。二是事物本身所具有的某种风险导致损害的发生。如,列车在山地线路运行中,因山石滚落,伤及旅客,或是犯罪分子拆盗固定铁轨的道钉,致使列车脱轨,给旅客造成伤害,以及因高速运行,无法应对突发事件,造成事故,致使旅客受伤等等。这种意外伤害,法律法规均未列入免责范围,承运人虽无过错,但事实上未按合同约定将旅客安全送达目的地,亦应奉行诚实信用原则,承担合同违约责任。

    3、在严格责任原则下,因不可抗力造成人身损害的,一般不能免责。铁道部发布的《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第四条规定,由于不可抗力造成旅客人身伤亡的,铁路运输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规定与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相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的旅客人身损害的免责情况并未包括不可抗力的情况。第五十三条(一)项明确规定:“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铁路法规定的旅客人身损害的免责情况也未明确包括不可抗力的情况。笔者认为,《合同法》第五十三条(一)项,应视为法律特殊规定,部门规章规定的合同免责条款和该法律规定有冲突,应为无效条款,铁路运输企业仍应承担违约损害赔偿责任。

    4、在严格责任原则下,因违反客运合同的附随义务给旅客造成伤害的亦应承担违约责任。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的规定,附随义务是指合同当事人依据诚实信用原则所产生的,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所应当承担的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它是附随于主义务的义务。承运人主要有以下两项附随义务:

    首先是重要事项的告知义务,对于运输中出现的不能正常运行的运输的异常情况,以及有关运输安全应当注意的事项,承运人应当事先告知。因承运人未及时告知而造成旅客的人身损害,应承担违约责任。

    其次是救助义务。《合同法》第三百零一条规定:“承运人在运输过程中,应当尽力救助患有疾病、分娩、遇险的旅客。”据此,许多学者认为,承运人对于特定的旅客有救助的义务,而旅客则有受到救助的权利。所谓救助就是抢救、帮助,以保护和维持急病、分娩、遇险旅客的生命、健康。 如果不尽力救助就应承担违约责任。如,某窃贼在实施盗窃活动时被发现,发生殴斗,结果窃贼将该旅客打伤。又如,某旅客列车在运行过程中,将通过一无人看守道口时,因一辆汽车违章抢行,火车司机为了避免两车相撞的惨剧发生,不得不采取紧急制动措施,结果造成部分旅客摔伤。对这种因自然原因和紧急避险引起的险情,承运人虽无过错,但负有合同上的附随救助义务,应当对旅客受到的伤害进行救助,否则就应承担违约责任。因为就具体的合同义务而言,承运人和旅客虽然未在合同中具体约定承运人是否对旅客负有救助义务,但合同法作了原则规定,依据合同的性质和内容,承运人应当负有此种义务。但不能将这种合同关系中的附随义务扩大到侵权领域。

    5、在严格责任原则下,对第三人责任也要首先承担责任。因客运合同当事人双方以外的第三人责任给旅客造成伤害的,也要首先承担违约责任。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作了明确规定:“在铁路旅客运送期间因第三者责任造成旅客伤亡,旅客或者其继承人要求铁路运输企业先予赔偿的,应予支持。铁路运输企业赔付后,有权向有责任的第三者追偿。”如,旅客邵某倒一杯开水放在茶几上,不慎碰倒水杯,将对座旅客张某的腿部烫伤,发生医疗费等损失6000元,该损害虽然是邵某造成的,但受害人张某如果只起诉承运人,承运人就应当首先承担违约赔偿责任,然后再向责任者邵某追偿。

    6、在严格责任原则下,受害人举证容易。原告无需对违约方的过错及过错程度举证,只需向法庭证明被告未履行安全运输的合同义务即可,是否有过错及过错程度如何由违约方自己反证证明。因为承运人未履行合同义务属于客观事实,旅客举证和判断较易,而对承运人的主观心理状态举证和判断较难,所以,实行严格责任可减轻旅客的举证负担,有利于保护旅客的利益,符合现代司法理念。

   (二)特殊情况下可适用过错责任原则

    过错责任原则,也叫过失责任原则。它以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作为其承担民事责任的基本构成要件和最终要件。 即行为人仅在有过错的情况下才承担责任,无过错则不承担责任。过错责任原则是我国合同法规定的特殊归责原则,合同法总则部分的很多条款都有体现,如《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这实际上是对过错责任的明确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二、五十三、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条等均体现了过错责任精神。否定过错责任将会造成合同法内部体系的矛盾。 铁路旅客运输合同也不例外,对旅客人身损害赔偿亦有适用过错责任的相关规定,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在过错责任原则下的免责事由。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该规定说明承运人免责有三个事由:

    第一,旅客的故意。故意是指预见到自己的行为会造成自身伤亡的后果,仍然希望和放任结果的发生。如旅客自杀、自残等。

    第二,旅客的重大过失。重大过失是指行为人完全不注意,或者“缺乏技术或注意达到惊人程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有关规定,在铁路运输中,重大过失一般是指行为人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的作为或不作为。 如列车在中途站停车时,旅客因下车购物未及时上车,列车启动后扒车被摔伤。又如旅客在下车时不走车门,擅自从车窗跳下被摔伤等,就属于旅客的重大过失,因为旅客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被摔伤,仍然轻率的扒车或从车窗跳下。属于旅客自身的过错,承运人不承担责任。

    第三,旅客自身健康原因。如旅客因患心脏病、脑溢血等急病而死亡的。

    上述规定,将旅客自身过错作为承运人免责事由,说明承运人在旅客有过错而自身无过错时不承担责任,充分体现了过错责任原则。

    2、在过错责任原则下的过失相抵。在旅客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具备责任竞合条件时,受害人按侵权责任主张权利的,可以适用过失相抵原则。对此,侵权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都有相关规定。我国《民法通则》第131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但侵权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受害人只有一般过失的,不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这些有关过失相抵的法律规定是在过错责任领域的具体体现。

    3、在过错责任原则下的举证责任。一是在合同违约责任中,承运人要免除其旅客伤亡的违约损害赔偿责任,首先要承担举证责任,通过举证证明是旅客故意或重大过失及自身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如果举证不能,就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如,2003年10月19日,旅客郭成从重庆乘坐1390次列车到北京西站,当行至高碑店火车站附近时,从11车厢茶炉室窗口坠车身亡。该旅客直系亲属起诉到铁路法院后,承运人不能举证证明是旅客的故意和重大过失造成的,故依法判决承运人败诉,承担违约损害赔偿责任;二是在责任竞合条件下,受害人按侵权责任主张权利的,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承运人过错的证明由旅客来承担,只有旅客证明承运人主观上存在过错,才能要求其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如,客车在中途站停车时,检车员轴检时发现有问题,已经预见到列车继续运行会发生问题但轻信能够避免,而没有扣车修理,结果继续运行时因断轴造成列车颠覆,致使部分旅客伤亡,受害人如果按侵权损害赔偿起诉,就要举证证明承运人在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如果举证不能,也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三、旅客人身损害的赔偿范围

    对于侵权人身损害的赔偿范围,《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及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释已作了明确规定。但作为铁路旅客人身损害的赔偿范围,却存在着其本身所固有的特殊性。由于定性和归责原则的不同,适用的法律不同,赔偿的范围也必然不同。审判实践中在赔偿范围上主要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争议:是按合同违约责任的赔偿限额,还是按一般侵权责任的赔偿标准,是否适用精神损害赔偿等等。一种观点认为,应适用合同违约责任的赔偿限额,并且不能突破。另一种观点认为,应适用侵权责任的赔偿标准,违约赔偿责任的赔偿限额可以突破,也适用精神损害赔偿。第三种观点认为,应根据责任的不同性质确定不同的赔偿范围。笔者同意第三种观点,理由如下:

   1、要根据责任的不同性质确定不同的赔偿范围。如果一律适用限额赔偿的规定,有时旅客的合法权益就得不到法律保护。如果一律适用侵权责任的赔偿范围,就有可能损害承运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应根据责任的不同性质,适用不同的法律,确定不同的赔偿范围。

    首先,按违约责任定性的,应适用限额赔偿的规定。目前的法律法规,对铁路旅客人身损害赔偿范围无任何规定,是立法上的一个空白。作为铁路规章性质的《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规定了40000元的最高赔偿限额,但对赔偿范围和计算标准均未作规定。那麽损失低于40000元的如何计算,高于或低于40000元地计算依据是什麽,没有任何标准。笔者认为,在无法可依的情况下,不能适用侵权损害赔偿的全部赔偿原则,而应根据铁路运输的性质和特点,对赔偿范围适当限制,只对旅客的“积极损害”予以赔偿,一是包括因就医治疗支出的费用,如医疗费、护理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康复费、后续治疗费、交通费等。二是包括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费用,如残疾辅助器具费等。 对旅客的“消极损害”不予赔偿。主要是指因全部或者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导致收入丧失或者减少、因死亡导致的收入损失以及误工损失等“逸失利益”损失,如误工费、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这样既符合以人为本的司法理念,又有利于铁路运输业的发展。

    其次,按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定性的,受害人又以侵权损害赔偿起诉的,应当根据侵权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的有关规定,适用全部赔偿原则。其赔偿范围既包括财产损害,也包括人身损害和精神损害,只要是因为侵权造成的损失,无论是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都应当由承运人赔偿。但要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

    2、合同违约责任中的赔偿限额一般不能突破。《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是铁道部根据铁路法制定、经国务院批准并于1994年9月1日起施行的部门规章,具有准法规性质,是对铁路旅客损害赔偿的专门性规定,在审理铁路旅客损害赔偿案件时应当适用。该规定称:“铁路运输企业依照本规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对每名旅客人身伤亡的赔偿责任限额为人民币40000元。”“铁路运输企业和旅客可以书面约定高于前款规定的赔偿责任限额。”笔者认为,当事人双方如果没有书面约定,赔偿限额一般不能突破,这是铁路运输的性质和特点决定的。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客运合同本质上也是一种交易,也要遵守等价交换原则,承运人违约后向旅客支付巨额赔偿金,使旅客获得极大利益,而旅客只支付了十分低廉的票价,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

    其次,从平衡个人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关系看,铁路企业是国家特大型企业,是国民经济的大动脉,对国民经济的发展和社会公众的出行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另外还具有特殊的社会公益的性质,目前铁路企业仍未步入市场经济的轨道,它的管理模式和票价仍在政府的控制之下,如果只突破限额赔偿,而不提高票价,不利于铁路运输企业的生存和发展,甚至会带来停止运输活动、阻碍社会发展的负面作用。

    再次,由于现行赔偿限额是1994年规定的标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和人均消费水平的提高,应实事求是的按比例作出适当的调整,但不宜过高。在调整之前赔偿限额不能突破。为加强对弱势群体的保护,充分体现以人为本的立法精神,应从立法上对承运人因故意和重大过失造成旅客伤害的情况,作出不适用限额赔偿的规定。但在立法上未作出规定之前,司法上无权突破。

    3、合同责任中一般不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违约行为有时可能会造成受害人的精神损害,但合同责任中是否适用精神损害赔偿,各国的立法、判例和学说都不尽一致。英美法一般认为,合同之诉不适用精神损害(injured feelings)的赔偿,但也有例外,如《美国合同法重述》第二版第353条规定:“禁止对精神损害获取赔偿,除非违约同时造成了身体伤害,或者合同或者违约系如此特殊以至严重的精神损害成为一种极易发生的结果。”在大陆法系,一些国家也承认在例外情况下可以在违约责任中实行精神损害赔偿。在我国对于是否适用精神损害赔偿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学术界一般认为,除法律有特别规定的情形外,违约责任不适用精神损害赔偿。笔者认为,作为旅客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也同样适用这个原则,对精神损害一般不予赔偿。理由如下:

    第一,因为合同法对违约行为造成的精神损害,原则上是不提供补救的。如果对精神损害予以赔偿缺少法律依据。

    第二,精神损害是不可预见的,承运人在签订客运合同时,很难预料违约会给旅客造成精神损害以致多大精神损害。

    第三,精神损害有时是给旅客以外的第三人造成的,如果给死亡旅客的父母子女造成的精神损害予以赔偿,有悖合同相对性规则。

    第四,如果实行精神损害赔偿,将会给承运人增加极大地运营风险,不利于市场经济以及运输业的发展。

    4、旅客意外伤害的双重赔偿。旅客意外伤害保险是强制性的,旅客保险费,包括在票价之内,费率为基本票价的2%,由铁路局核算代收汇缴保险公司。保险金额20000元。一旦发生旅客意外伤害保险责任,旅客将获得双重赔偿,一是承运人的赔偿金,一是保险公司的保险金。《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第六条已作了明确规定:“铁路运输企业依照本规定给付赔偿金,不影响旅客按照国家有关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规定获取保险金。”因为两种责任赔偿是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引起的两种不同法律后果,二者之间并无牵连。运输责任赔偿是因违约或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结果所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而保险责任赔偿是依据保险合同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的保险责任。

    四、完善立法的几点建议

   (一) 关于完善我国《合同法》的建议

    增补《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增加因侵权造成违约后果的情况。具体修改为“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或者因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造成违约后果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

   (二) 关于完善《铁路法》的建议

    1、对“旅客人身损害违约行为,可以作为侵权行为处理”的特殊情况,作出特别的规定:“如果旅客人身伤害是由于铁路运输企业的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的,铁路运输企业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不适用限额赔偿的规定。”

    2、对铁路人身损害赔偿范围作出具体规定,填补立法上的空白。并将限额赔偿原则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

   (三)关于完善《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的建议

    1、铁道部发布的《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第四条:“由于不可抗力或者旅客自身原因造成人身伤亡和自带行李损失的,铁路运输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应把“人身伤亡”排除在外,修改为:“由于不可抗力或者旅客自身原因造成自带行李损失的,铁路运输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

    2、由于铁路旅客运输合同是格式合同,虽然规定可以书面约定高于赔偿限额,但形同虚设,旅客在购买车票时是没有机会也不可能进行约定的。实践中从未发生过,没有实际意义,应取消。可在法规中增加一个“根据实际情况,可适当高于赔偿限额”的弹性条款。

   (四)关于修改《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条例》的建议

    修改《铁路旅客意外伤害强制保险条例》,提高费率和保险金额,作为强化对弱势群体保护的救济手段之一。

   (五)其它建议

    由于客票的局限性,很多应具备的条款不可能在客票上约定,需要在法律、法规和规章中固定下来,建议制定铁路旅客运输合同实施条例,将当事人双方在合同中不能载明的主要权利义务用法规的形式详尽的固定下来。

 

[1] 王利明:《民商法研究》第五辑,法律出版社,2004年1月第2版,第453页。

[2] 王利明:《民商法研究》第五辑,法律出版社,2004年1月第2版,第475页。

[3] 王利明:《民商法研究》第五辑,法律出版社,2004年1月第2版,第453页。

[4] 王利明:《民商法研究》第六辑,法律出版社,2004年3月第1版,第345页。

[5] 张代恩:《运输合同  保管合同  仓储合同》,中国法制出版社1999年版,第34页。

[6] 柳经纬:《民法》,2003年5月第一版,第631页。

[7] 韩世远:《违约损害赔偿研究》,法律出版,1999年版第93页。

[8] 李国光:《合同法解释与适用》,新华出版社,1999年4月第1版,第1425页。

[9] 黄松有:《最高人民法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3月第2版,第247—2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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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田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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